内河

1999/自说自话

2018/3/25

1.

 

我梦到一个偏夏天的秋天 ,大概是真的秋天,路边有堆积落叶。我从教学楼走过一个大操场,上面集满人在训练,像军训之类,气温也像,裹携着日光炙烤的橡胶味。遇到一个很久没见的同学,她趴在一条队伍最后面,我蹲下来跟她说话。说了什么呢,不记得了,只是些无关痛痒的关心的话。

走错了路,绕回公寓得经过一个超大的坡。这时候有风吹来,很凉爽,我张开双臂跑下去。跑得很快跑了很久,我一点不累,只看到树和路灯唰唰地掠过。鸟如果飞在城市间大概也是这样的。周围一个人没有,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;心里想我这是在学谁呢,贾宏声吗。

 

我非常喜欢梦里的场景。很久没做过开心的梦,这算一个,其他的要不是灰色的火车,就是医院、野草或什么摇晃的画面。

呼啸而过的风,熟悉的人群,飘荡荡的脑子,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樟木气味——也有可能是某种花,只开在秋天的梦里。不像黑夜的夜,回想时有种难受的感觉。说不上是哪里难受,像真实又遥远的天空后边的另一个世界,感觉是上辈子的事。

现实中有过这种时刻吗,希望有,如果没有,希望还会梦到。毕竟雨季来了,毕竟我不会张开双臂跑下坡,毕竟平行世界的我才可以拥有这样快乐的资格。

 

看到篇报道说霍金的双重宇宙理论:在我们的宇宙之外,还有一个宇宙。这真的是个非常安慰人的理论。说不定,在那个宇宙中,我是一个快乐的人,说不定有那么一个宁静的夜晚,我真的张开双臂跑了下坡。我乐意这个猜想成真,我也乐意相信有另一个平行时空,另一个我替代我快乐地生活。

 

偶尔梦境会有重叠的部分,偶尔大街上出现莫名熟悉的场景,偶尔一阵耳鸣给我传达心悸的信息,偶尔的妄自菲薄或伤心逃避,组成我生活的阴雨连绵。

我会比较能接受这些。如果是另一个我太孤单寂寞,如果那个地方她也碰巧去过,如果是她努力的过程屡屡碰壁,得到的结果不尽人意。我会比较能接受,这些鼓励我的善意证据。

 

请不要让我担心。

 

 

2.

 

前几天降温,百分百的降雨让人没有踏出房门的欲望,当然睡了又睡只是更加困倦。

所谓的祸不单行,就是倒霉的时候反而事事不顺心。我的祸非但双行,还持久,颇有阅兵式时拉彩烟的飞机那种架势。造成的痛苦,是隐约而深刻的,就像那些彩烟荡在空中,谁也不知道它们终究要散到哪里去。

 

我手机因为内存不足而崩溃了之后,微信记录全都清空了。这要是换在我以前,应该要伤心死了,但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事,只有生气,没怎么伤心。要联络的人总还会联系,新的记录会被创造,回忆可以向对方找。而昨天已经成为永远的昨天,早晚都被覆盖掉。不联络的人就更加不重要了。本来有些人就是萍水相逢,陪着走一程,谁再也记不得谁。看着以前说的话,不是难过就是糟心,每次清内存还要纠结一下。

为了礼貌留在通讯录的人,何必还要勉强活在对话框呢。

 

系统生成了一个崩溃日志。我点进去看,都是些代码,它们记录我的内存不足、文件丢失。

这个功能很好,人类也应该写几本。在恢复之后再看,都是些看不懂的怪话,也不用担心丢面子。

 

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觉得很厌倦。这些徒劳的人际关系,这些过期的猜忌误解,曾经对我如何的重要,也曾经一样的折磨我。我付出过什么得到过什么,到头来只是些麻痹的作用,让伤害变成钝痛。让我留恋的什么都没有,让我振奋的什么都没有,我还是自己躺在床上,看着黄色的灯光晕开,想着错误和惩罚之类的事情,直到头痛又来到,我再依赖睡眠。

 

我终于愿意承认,大部分的人际交往就是建立在数据上,又崩毁于数据上的。我自己也是一样,没理由去要求包容或稳定的关系,因为包容和稳定本身就是太高尚的东西。

 

微信文件损坏又装模作样地修复之后,界面是空白的一片,最下方显示一行字,“邀请你的朋友”。

我想到小学那时最好的朋友,我们说长大之后要一起隐居山林,过与世隔绝的生活。可惜这在现代社会只是痴人说梦而已,因为现代人只有一种正确,除此的选择都是逃避。

现在我能逃避的只有那些数据,那些虚假的关联,那些漫长的拥挤的白天。我的精力无法浪费在把空页面填满。

 

算了吧。我想,算了。可惜也没什么可惜的啊。人们说爱我,我不会感到一丝欢欣。爱和赞美,对我的难过有一丁点用吗?都是在招摇撞骗。而我,我就是那个可怜的受害者,对他们的爱必须表露感激之情。


人类总是太执拗于一些虚妄的事物。失去了会不舍,像小时候的玩具和书籍,被扔掉了我也会哭泣。但会哭仅仅是因为它可惜,而不是因为有多深的感情。

 

 

3.

 

以前我家订了鲜奶,每天很早就送到家门口信箱,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出去拿。

有天晚上,我梦见我回到踮起脚才够得到信箱那么小的时候,看到牛奶瓶颈那里碎掉了。牛奶慢慢溢出来,溢出信箱滴到地上,我愣在那里看了好久,才意识到是牛奶瓶在哭。

我问它你怎么了,怎么哭了,我快把你拿进去吧。


牛奶瓶抽抽搭搭地回答我说,我又做错什么,要被这样对待呢?世界就是这样,还是我太脆弱,一碰就会碎?这样的我,即使是这样的我,也会仔细把自己拼好,再用碎片去爱人。因为是碎片,就该被随便对待吗?我没有听过这样的道理,可人无时无刻不在实践着这样的恶俗与愚昧。

 

 

4.

 

最近总想起很久以前的事,像走马灯忽闪忽现地放映在我眼前,阴暗的画面,不详的气氛。

我觉得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,是以前经历的一切把我送到现在的境地。什么时候开始的呢。

 

小学某年暑假,窗外日光很热烈,不过我知道它没有热烈的感觉。快要开学了,我坐桌前开始哭,哭着觉得辜负了这么好的天气,擦干眼泪继续看折射的光线。

这么想想,我也没有长大到哪里去。只是那时候经常会心痛,现在不会了。

 

 

高一最后一次期考我考得很差,自习课的时候,我坐在二楼教室伤神。生物老师把我叫出去,拿着我的卷子,我以为她要骂我,没想到她问我,你有什么烦恼的事吗?

我说没有啊。

她说这样,我是一个开朗的老师,希望学生都心情愉悦,上课就常常讲笑话给大家听。但我发现你老是不笑,还老在出神,你在想什么呢。

她这么一说,我就哭了起来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跟我一起站在栏杆边上,下午的阳光倾泻下来,我们在阴影里一言不发。


我跟她保证说新学期我会努力学习,下课后还兴致勃勃地去买了新的笔记本,打算真的用进步报答她的关心。

但是很快我对她的感激变成一种强烈的不好意思,每每看到她,我就想起那次情绪奔溃的谈话。

后来发生什么事我也记不清了,我的生物还是没有进步,她的笑话依旧让我提不起劲。我装作挺积极的样子,同时渐渐发现她根本不在乎我,跟别提记住我的眼泪。

谁不是呢?抱有希望是件很傻的事,却令人着迷。


这件事我没跟什么人说过。回想起来很不真实,和我偏袒的那些美好记忆有偏差。过了几年再思量,也许我一直都是那个我,站在暗处的沉默的我,沉默地与自己对峙。

 

 

一年前的这个时间,我也整天为了一些事伤心失眠。我始终是这样在原地打转,理智崩塌又重建,反反复复也没有高一点。

就好像无数个沮丧的时刻一样,人的泪水是廉价的;如同今天的雨,宿命是等待明天自然的风干。



5.

 

但有时也很想拥有地球上的朋友

那可是千真万确的事

 

万有引力

是相互吸引孤独的力

 

宇宙正在倾斜

所以大家渴望相识

 

宇宙渐渐膨胀

所以大家都感到不安

 

向着二十亿光年的孤独

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



6.


「Oh my Debbie, can you imagine if one day I disappear?

And will you cry for me?

Will you miss me?」



7.

最后说声晚安吧!我想安静地睡去。

持续三周的晕眩,也许会比下次更好一些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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